那是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我背着沉重的行李，开始了一次漫长的逃离。
　　他们说，我的父亲叫李有才，很多年前，他是村里唯一的光棍儿，开始靠打劫为生，后来靠放羊为生。
　　关于父亲的事情我一点也不清楚，甚至在很多个温暖的午后，我靠在土坯墙上，任凭从西边射来的阳光淹没了我的全身。我静静地闭着眼睛，开始一遍又一遍地搜索有关父亲的记忆。每一次，当太阳从一个熊熊燃烧的火球，变成了奄奄一息的灯笼悬挂在西边的山顶上，我的大脑依然是一片空白，甚至连父亲的一个眼神，一个背影都想不起来。
　　我的母亲叫桃子，从我开口说第一句话开始，我便叫她“桃子”，我觉得“桃子”是一个非常亲切的词语，它比“妈妈”这个词更加让我感到依赖和温暖。
　　我的母亲是全村最漂亮的女人，只可惜红颜薄命，她结婚不到一年就死了男人。听村里的相亲们说，桃子的男人是被邻居家的疯狗咬死的，当时他正坐在南墙下心不在焉地磨镰刀，镰刀还没有磨完，他就被疯狗咬死了。
　　据说，那只狗在咬死了桃子的男人以后，便咬断自己的舌头自尽了。桃子听到了男人的呻吟声和狗的哀嚎声，便把刚刚洗好头发从水盆里捞出来，甩着满头的晶莹剔透的水珠从屋里跑到了出来。她朝南边走了几步，看到她的男人和那只疯狗像亲兄弟一样，并排着躺在一起，已经完全没有了气息。
　　桃子顾不上从头发上面不断滑落下来的水珠，从墙角拿起一根木棍在那只疯狗身上狠狠地抽打起来。可是，因为疯狗离他的男人躺的太近，所以，桃子雨点般的木棍，一半抽打在了疯狗的尸体上，一半抽打在了男人的尸体上。
　　邻居们来看桃子时，桃子正慌乱地把男人的尸体用床单裹起来，打算抱到房间里去。而那只疯狗的尸体则被桃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装进了一个破烂的麻袋里。
　　从此，桃子成了名副其实的寡妇。她不但成了寡妇，而且还成了全村最年轻，最漂亮的寡妇。于是，不管她坐着，还是睡着，不管她在走路，还是在吃饭，她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成了其他寡妇们集中攻击的对象。
　　只要桃子和路过的男人随便说上一句话，她就会遭到其他女人的鄙视和责骂。那些长了尖嘴的女人，总是用她们树枝般干枯的手指指着桃子漂亮的脸蛋，说：
　　“呸！你看她那不要脸的骚相，昨天晚上肯定又去勾引哪个男人去了。”
　　“她这种放荡的女人也配做寡妇？简直是侮辱了我们寡妇这个词。”
　　“一看她就是个小狐狸精，不然她把腰束的那么细干吗？把脸抹的那么白干吗？把头发留的那么长干吗？把指甲染的那么红干吗？”
　　“说的对，她这种女人就该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
　　可是，这些又老又丑的寡妇毕竟不是掌管地狱的阎王爷，桃子不但没有进了十八层地狱，反而在第二年立春的时候偏偏怀上了我，一个光棍的孩子。
　　于是，当我还没有出生的时候，就成了全村人唾弃和诅咒的对象。因为，我是一个野女人和一个野男人生下的孩子。
　　在那个风高月黑的晚上，李有才把羊群赶回家以后，便偷偷地溜进了桃子的房间，在桃子还来不及大声呼喊的时候，李有才这个粗鲁的男人便强行把一颗种子种进了桃子的肚子里，然后便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地无影无踪，甚至连一丝气息都没有留下。
　　春天渐渐地近了，河边的柳树开始扬起了像棉花一样洁白轻柔的柳絮；从南方飞来燕子，也开始到处拾取树枝重新搭建窝巢；放眼望去，空荡荡的大地上开始慢慢地钻出了小草的嫩芽。
　　可是，这一切美好的景象在桃子眼里都是灰色的，就像六十年代拍摄的黑白电影一样，只要看上一眼，便让桃子觉得无限伤感。
　　桃子呆滞地看着窗户外面荡漾着涟漪的河水，她的手一边在肚子上不停地揉来揉去，一边使出全身最大的力气不断地朝隆起的肚子上捶打下去，每次她都是累到筋疲力尽才肯停下手来。可是，在她肚子里不断慢慢成长起来的我，已经不再像从前一样任她百般折磨和蹂躏。每一次，当她沉重的拳头朝我的头顶砸来的时候，我都会愤怒地抬起脚狠狠地踢她的肚子。
　　我蜷缩在子宫里，当听到从桃子的胸腔里传来“哎呦，哎呦”的求饶声，才会慢慢地安静下来。
　　村里人都说，我暴躁的脾气完全遗传自我的那个流氓父亲。可是只有我和桃子知道，我之所以对周围所有的一切都耿耿于怀，甚至连别人多看我一眼都要大发雷霆，纯粹是因为我在桃子肚子里时，在她不厌其烦的诅咒声中，和她不知疲惫的捶打中，养成的疾恶如仇的坏习惯。
　　我从一个小小的胚胎开始，就彻底地失去了世界对我的包容，和父母对我的疼爱。如果说我的存在是一种罪过，那么赐予我生命的男人和女人是不是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如果桃子对我的仇恨是一种折磨，那么促使桃子想方设法残杀我的那些言论和眼神是不是才是真正的杀人凶手？
　　我不知道，我也从不计较。因为，他们说，我一生下来，从第一声啼哭开始，就和正常的婴儿不太一样。随着年龄的渐渐增长，有人叫我傻子，有人叫我弱智，有人叫我白痴，也有人叫我疯子。他们的这些称呼每次都把我逗得“哈哈”大笑起来，可是，在我无忧无虑的笑声中，我总是看到躲在墙角的桃子，正悄悄地用手抹着眼泪。
　　很多个晚上，我都被桃子凄凉的哭声吵醒。她如泣如诉的哭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空旷和阴森。
　　桃子一边哭一边咬牙切齿地骂道：“李有才，你这个王八蛋，你这个不负责任的臭男人。你自己做下的好事让我来承担苦果，你就是烧成灰我也要把你倒进粪坑里。”
　　“李有才，你这个挨千刀的混蛋，一去就是十几年，要不是阎王把你拉走了，肯定就是疯狗把你活吞了。”
　　“李有才，你倒是回来看看我们娘俩呀。我们活的好苦呀！”
　　每次骂道最后，桃子的痛斥都变成了哀求。我想不明白，她为什么总是期待李有才回来，除非她和村里人说的一样，是个不要脸的女人。
　　我十八岁的时候，桃子的年轻和美貌已经被时间侵蚀成一尊苍老的木雕。她还没有到了衰老的年纪，就开始不知不觉地枯萎了，曾经像一朵梅花一样傲慢地盛开在冬天的桃子，终于在一个臭烘烘地季节里被媚俗的百花打败了。她变成了一棵草，一棵连老牛都不愿意再去啃的草。
　　桃子死的时候是在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那一晚，她抱着被子坐了起来，靠在冰冷的水泥墙壁上，像往常一样痛骂李有才。可是，骂着骂着，桃子嘶哑的声音突然变得安静了下来。我从被子里爬起来，好奇地看着桃子像纸一样苍白的脸，她的眼睛轻轻地闭着，头软绵绵地掉在肩膀上，嘴唇微微张开，一只手里握着一张两寸大小的黑白照片。我小心翼翼地掰开桃子紧握的手指，从她的手里取出那张照片，照片上有一个和我长的一模一样的男人，正在呲牙咧嘴地傻笑着。照片的另一面，写着三个我不认识的字。
　　直到很久以后，我终于下定决心，打算离开和桃子一起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那也是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我把从桃子手里偷出来的照片小心翼翼地打包进了沉重的行李里。
　　当我在路上遇到第一个陌生人时，我把照片掏出来给他看。他指着上面写的歪歪扭扭的三个字，对我说——李有才。一霎间，我看着照片上男人的微笑，似乎理解了桃子对李有才复杂的爱恨情仇。
　　随后，陌生人取下戴在他头顶的帽子，轻巧地扣在我光秃秃地脑袋上，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笑容，说：“年轻人，一个人旅行。祝你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