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胡兰成《中国文学史话》

作者:小北    授权级别:B       2014-02-20   阅读:

    代序

  原要请陈丹青先生作序,惟出版在即,丹青先生又忙。三三诸人,也各有所忙,亦恐等不及。

  去年冬天,木心先生讲述的《文学回忆录》出版影响颇大。此前,我费尽心思寻求胡兰成先生1976年夏天在朱家隔壁为一群文学青年讲述《易经》时的授课录音,遂因此联络上许多亲炙过胡兰成先生的弟子。可惜时至今日,录音资料多已不存,而三三诸君当年都年轻,笔记也无。

  迟后的1989年,木心在纽约为陈丹青等一群旅居海外的艺术家讲述世界文学史。这在精神血缘上,与胡先生之与三三后学几近相似。这部《中国文学史话》虽不是授课记录,但也算那一段时期里胡先生对文学的反省。如今得以再版,可与《文学回忆录》成为双壁。胡兰成的套路,自与木心有别,但他们两位身上流淌着的都是传统的血液,似有一种相应。一在日本,一在美国,在文学的阐述上遥相呼应而又互相弥补。这在我看来,即是陈丹青先生所谓的文学上的血亲之缘。

  因蒋经国不容,胡兰成先生于1976年11月返回日本侨居。此后,他与台湾的年轻人书信往返不断,通过他的书信指导,朱天文、仙枝、马叔礼等年轻后辈由朱西宁直接指导,创办《三三集刊》,追求起文章建国的大志。为激励青年,胡先生亲自撰文指导,遂有此书《中国文学史话》。实际上此书亦可说是胡先生写给三三后学的文学教材。

  子曰:“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士志于道而游于艺,中国文明向来是“道艺一体”。此所以胡兰成先生常说礼乐文章,既言文章华国,又说文章小道,志士不为。前此,北京晨报一记者问我:“你觉得胡兰成与当下的作者有什么不同?”其实这本没有可比性,但要说胡兰成身上的光亮,更多的在于他对传统的一脉相承,并能够随处翻新。不用说当下的作者,就是民国以来的近代知识分子,亦鲜少有人能真正如胡兰成这般将文史哲诸学问熔于一炉。所以胡先生虽谈文学,岂又止是就文学谈文学?

  “言志,歌永言。”文章不过是兴,文学亦不过是个载体。胡兰成先生念兹在兹的是中国的乃至世界的文艺复兴,而所谓文艺复兴亦仍不过是人世的大兴,为的是要借此施展他远大的政治抱负。所以“三三”,其实并不是一个纯粹的文学组织,甚至胡先生原要的并不是文学。它是《苦竹》还魂,是《风动》之延续。

  胡兰成一生关心的是政治,而他一生际遇离不开文学。1944年10月,胡兰成与张爱玲在南京创办《苦竹》月刊,除张爱玲、炎樱、路易士等人的支持,其余文章皆胡先生一人化名撰写,所谈者无非国事。《苦竹》月刊因战乱及胡张二人感情的变化仅维持到第三期。

  至1971年,由胡兰成主导的梅田学堂机关报发行,他为之题名,并意气风发地写下创刊说明:“‘风动’出自‘四方风动’,即风席卷四方,变成大风,将撼动世界。”此年胡已六十六岁,却仍是满腔没有名目的大志,天下事犹未晚似的。他在《风动》创刊号上发表《天下有新事》,纵论国际政治问题。此后《风动》每一期必有胡兰成先生的高论,乃至他与数学家冈洁的《世纪的对谈》都在此连载发表。《风动》月刊自1971年至1973年发行到第二十九期。(之后更名为《いき》,与胡之关系渐远。)

  胡先生的弟子们所办的《三三集刊》虽不是他亲自参与,却仍是昔年理想的延续。他说中国文学的作者,一种是士,一种是民。士的文学即是道艺一体的文学,文学不光是小情小调的抒发,而是要为古来的修齐治平所用。所以在胡兰成的构想中,三三有着士的胸襟与抱负,在日渐西化的时代里,他仍坚信“唤起三千个士,中国就有救。”所以他通过三三的文学活动,广结善缘,曾写信给三毛、陈若曦等人。

  胡兰成先生从小就有一种士的情怀。他出身于江南农村,祖父是太学生,父亲颇有才,又自幼受他母亲的民间教。《诗经》言兴,民间最无名目的口头吟唱,却是最好的兴。如他母亲的顺口所念,胡不相干,无边无际,却是音韵俱足。青年时代的胡先生崇拜过鲁迅,但他能毫不间然地平视鲁迅,他之能淡然地评鲁迅,皆在于他有高过鲁迅的士人情怀。他的早期文章,私淑梁漱溟,而他日后与梁漱溟相交,也能视如平人。前此有人问,同是绍兴人,胡兰成与周作人、鲁迅之差别在哪里,我以为他们最大的分别在于士的情怀。周作人与鲁迅是典型的近代知识分子,是城里人。而胡兰成是农家子弟,正因为在民间的底处,却更好地保存了士的元气,沐浴了五四新风,而没有受五四之害。

  《中国文学史话》开篇即辩明了东西文学之始分,他说“中国文学是人世的,西洋文学是社会的。”学界有人批评胡先生妄议西方,而他真正是西洋人的知音。他说“人世是社会的升华,社会惟是‘有’,要知‘无’知‘有’才是人世。”这样的话咋听似不对,细细品味,却要惊为天人之语。胡先生引入“大自然的五基本法则”,一下子解明了文章之道。大自然的法则,即是文明的法则,亦即是人世运行不悖的法则。“有限的社会而涵无限的风景,这是人世。”

  书中谈及日本的部分,加上之前《建国新书》的《文章篇》,是近现代以来,中国人对日本文学最高的评论。而胡兰成先生对中西文学所持的态度,正和他的文学史观一致,有着极高的境界,非尽能被传统割裂了的今日文学者所能接受,但纵使今日的文学者亦没有足够的底气来反驳他。书中收录他评鲁迅、周作人,及评张爱玲诸篇,于今日而言,也都是一流的评文。

  小北

  二〇一三年端午于扬州
  审核编辑:小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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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红尘会员   小北:
此篇为胡兰成作品系列之《中国文学史话》代序,2013年6月,中国长安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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