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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球

作者:苏乞儿    授权级别: A       2014-03-31   点击:


  这几天夜里常梦见雪球,我怀念我的小狗。唯一养过的一只小动物。是21岁时得到的生日礼物。
  
  梦里它用爪子抓着我的手不放开,那种无助的表情把我惊醒,再也睡不着,连续几夜的失眠。
  那个秋天,朋友把它送给我,是非常小的一只狗,肥胖的,绒绒的,纯白的毛色,看起来白得像雪,我给它取名雪球。身边的朋友见过它的,没有一个人不喜欢它。我伸出手指摸它湿湿的小圆鼻子,它天真地抬起头看我,然后用它温暖湿润的小舌头,轻轻舔我的手指。那一刻,我的心柔软地膨胀起来,灌满了清澈柔情的水。
  它只跟我生活了三个半月,一百多天,是我最难熬的日子。我记得我们在一起的每个日夜,始终忘不掉。
  
  我还记得某一天我在灼热的阳光下,飞跑着去超市买牛奶和牛肉干。我不知道我可以给它什么更好的东西,因为那时候我没钱但我想给它好的。一颗心在跑的时候,跳得让我疼痛。
  我们开始一起生活。我叫它雪球,这是我取的名字,它接受了这个称呼,何时何地,只要我大声呼唤,它就向我飞跑而来。常常一起去楼下的小区散步,它跟着我,因为太小,跑起来还摇摇晃晃的。跟它在一起走路会招很多眼光,那是因为它漂亮,真的漂亮。
  还记得我爬在地上擦地板的时候,它就在纸盒子里面探出小脑袋,我擦到那里,它的视线就跟到那里。而更多的时候,它非常喜欢躺在我的肚子上睡觉,也许因为那里比较暖和。
  我们常常玩的亲密游戏是,我叫它的名字,然后躲起来,它就开始四处找我。一边轻轻地叫唤着。
  很喜欢它的眼睛,特别喜欢,甚至是迷恋,感觉它的眼睛像一个婴儿。纯洁,无邪。当我们互相凝望的时候,我知道我们是相爱的。
  白天我上班的时候就把它放在阳台的纸盒子里,它乖乖的等我回家,狗粮就放在旁边,我不喂给它它就不吃。有一次我加班一天没有在家,在回家的路上我加快步伐怕它饿坏了,回到家看它饿了一天就多喂给它吃,它欢快的看着我,似乎是吃撑了,夜里突然开始生病。不肯爬起来活动。一直躺在角落里睡觉。
  我很着急,好像突然生命里来了一个孩子,我没有做“母亲”的任何经验,便打电话给朋友。朋友对我说,你给它吃得太好,伺候得太细心,有可能喂得太饱的缘故。不要紧,又不是特别贵重的名犬,只不过一条小杂种狗,随便养着就是了,不用那么上心,死不了的。
  可是我无法随便,我如此深爱它。我跪在地上,家里没有宠物的药片,我责怪自己大意竟然没有想到它会生病这件事。没有办法,我把人食用的药片拿来,用小勺子碾碎,一边哭一边强迫它张开嘴巴给它喂药片碾成的粉末和水,依然每天去买牛奶和鸡肝、鸭肝。但是它已经没有任何活力。惶然的我,只好把它抱回到朋友的家里。
  那时候我很穷,没有钱打车,又怕公交车司机发现它把我赶下车,在上公交车的时候我把它放在我的大布包里嘱咐它别出声,它乖乖的看着我。上车之后司机没有发现它,我怕它憋着,赶紧把它放出来用布包挡着它。它依然躺在我的肚子上,还勉强抬起头来看我,黑黑的圆眼睛充满悲哀。
  朋友家里养狗有经验,老狗生下它一个月就送给了我。抱回去之后,朋友的妈妈帮我照顾它,她给它吃药,用冷的毛巾垫在它的小脑袋下面。那个晚上,我留在朋友的家里睡觉,不敢回去,怕雪球会死掉。它已经处于弥留状态。我自己在一个屋睡觉,始终睡不着,等朋友睡熟,我轻手轻脚的没有开灯踮着脚尖走到阳台看它。就那样干坐了一晚上,心里默默地说,求你别死,他们都离开我了,我只有你,你别走,不要死,撑过去,我们一块撑过去。
  第二天早晨我不肯吃早饭,吃不下,坐在地上,一边抚摸着它,一边不停地哭。朋友的妈妈说,不用这样伤心。只是一条狗。可是我的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又过了一天,到晚上我还是偷偷地跑到阳台上,由于昨晚没有睡眠可能太累的缘故,不小心坐着睡着了。半夜,突然惊醒,听到雪球细细的叫声。它趴在我的脚上,用它凉凉的小舌头,舔我的脚趾。它来告诉我,它好了。我们没有吵醒任何人,黑暗中,抱着它温暖的小身体,我记得自己泪流满面。
  再次回到我住的地方,我们像往常一样,我给它买牛肉干和牛奶,次数越来越少,因为我没钱。白天我上班,夜里我坐在大白箱子上写字,常常写到手脚冰凉,每天都工作长达16小时。
  它总是在旁边陪着我鼓励我。围着我的脚撒欢,躺下来让我抚摸它的肚子,显得很快乐。它摇尾巴的样子似乎在告诉我,要加油,你呀,一定会撑过去的。我能读的懂它想要表达的意思。
  它一天天地长大,我一天天的写,后来有了稿费,发了工资,生活有所好转,我常常给它改善生活。也记得它喜欢跑到楼下的垃圾筒里去撒野,身上很肮脏。回来我一边给它洗澡一边跟它玩,还买了专用的剃毛刀,给它修剪,把它打扮的干干净净的。
  
  最快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夜晚它趴在我的睡裙上翻滚和我吵闹,真的开心,有它在,慢慢的那些伤痛我就忘掉了,我眼里看到的只有我们两个很快乐的样子。我还摸着它的耳朵说,听说一只狗最长的寿命不过十几年,那么这十几年我们一起走过好不好,我一直养你,你一直跟着我,然后我们一起过好的生活,到你离开这个世界都有我,它摇尾巴回应我。
  可是就像电视剧演的一样,幸福的时光太短暂,还会插上翅膀飞。某一天我带它去取款机取钱,就取钱的几分钟一回头就再也见不到它了。它被别人偷走了,我一直找它一直找,找了好几天,请了假不工作也要找到它,还跑打印店印了百多张寻狗启示。一边发给路人一边哭,身旁的几个朋友不理解,对我说,你就是有病,有神经病,一只狗至于吗?它就是一只狗,不是人丢了,我大声和朋友吵,它不是狗,它比人还要讲感情,待了四年的人都可以把我扔了,但雪球永远不会扔了我,它比人好。朋友再也没有说话。
  就这样雪球彻底离开了我,彻底地失去了踪迹。我也匆匆离开了垦利,觉得又剩自己一个人了,挖空的心常常在夜里想自杀,觉得生命里再也没有值得留恋的东西。
  
  我一直在贴吧里说,我不可能养狗了,也不可能爱人了。心空了,对什么也使不上力气。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总要干点什么让自己忙碌起来不再怀念以前,继续写文。
  村长对我说,上帝偏爱任性的人,我从没有见过像你这么任性的人。他说贬义词可以说任性,褒义词就可以说执着。你就是过度执着某个人或某件事的那种人。
  
  后来发现,村长说的对,我就是那样的人。我认准的事情谁也拦不住,上帝也确实很爱我,给我的惊喜让我自己都出乎意料。我也是急性子大嘴巴,喜欢不停地讲话。这些在别人眼里看来的毛病坏习惯在我身上全部变成了我的优点。急性子不好爱生气,但是我就是因为急性子才专注于某件事,用力使用生命,想要快速的看到结果。爱讲话不好,上学的时候老师讨厌我,后来在这里也转变成我的优点,面对陌生人讲话我从来不怕生,好像有一肚子讲不完的话,有些话说不出来就只好记录下来,写出来。
  
  雪球走后,我伤心了好久,之前也为它写过一篇日志来怀念它。也在网上说,再也不会养狗,也一直保留着和雪球在一起的照片不肯与别人分享。
  
  我也始终不愿相信它离开我的事实,不愿提它不代表不思念它。也一直天真的认为它还活着,还在这个世界上,我们还能看同一片天空,呼吸一样的空气,只是我祈祷它的新主人能不能像我一样待它,能不能。
  
  我是个记性很好的一个人,这段时间又开始犯老毛病,常想起它,还梦见它躺在我的肚子上,醒来常常四五点,再也睡不着,就扭开台灯读读书,累了再睡。
  
  直到最近决定再次养狗,便托朋友帮忙,我特意嘱托不要别的颜色的,只要白的,很小的那种,不要名犬。朋友把照片发过来,我一眼看中,昨晚领狗回家,我高兴地发疯,就好像再次经历初恋一样的感觉。夜里高兴地睡不着,它来到新环境有点怕生不爱活动,只知道我给它东西它就吃,不愿亲近我,开始我觉得不能勉强它,需要慢慢来。
  
  夜里我仔细观察它忍不住拿它和雪球做比较,感觉它哪里都不如雪球,好似爱不上它。今早我早早的给朋友打电话,说把它送回去,显然和感情一样的道理,心里有了人不愿意接受别人,它始终不是它,无论我怎么欺骗自己,都不是。
  
  既然不喜欢,何必勉强,勉强的东西从来都是很苦。我不愿用它来替代雪球,填补我对雪球的思念。不愿意。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这和感情一样的道理,最好的感情就是两厢情愿,你情我愿,不要强求。
  
  如果再也遇不见雪球那样感觉的狗,我再也不会养,我和雪球相爱,但和它没有。我和雪球会相互打气,相互鼓励,它没有。才一晚我明显感觉到了我们之间的不和谐,我用它来替代雪球,不停地拿它比较,它只会向我索取食物看都不看我一眼,显然没有感情。
  
  我和雪球不一样,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喜欢它,它喜欢我,在我脚下撒欢,忘记了它的妈妈,我抱它走,它就乖乖的走。我没钱吃饭,掰开一个馒头,我们一人一半,它吃的很快,像在告诉我馒头比狗粮好吃,在安慰我。我不喂它的时候,它宁愿挨饿也不进食,它等我下班,等我发达,一直在等我。
  
  我和雪球是可以同甘共苦的那种,我吃咸菜它陪我吃,我吃火腿它陪我吃,我写字不睡觉它陪我不睡觉,我哭它逗我笑,它从来不嫌弃我,从来不挑食,很乖很听话很爱我。它愿意相信它的主人会永远爱它。它愿意相信它的主人会从悲痛中走出来站起来。它愿意等。
  
  或许很多人看到这篇文会不理解我,以为我有病,随便怎么想吧,我不在乎。我想也没有人能体会我对雪球的感情。
  昨天领养的狗我甚至不愿给它取名字,看起来只是外表像雪球,但是始终不是,不能替代雪球。把它送走之后,回到家,为雪球写了第二篇文,第一篇在它离开的时候写的,这是第二篇,也是最后一篇。想不到好的题目,便拿雪球来命题,洋洋洒洒地打了四千字。
  
  以后再也不会写雪球了,我得接受这个事实,从梦中醒过来,没有什么东西会一直陪我,不要任由自己的欲望在别的东西上索取安慰,我有的只是我自己,只有那一颗勇敢的心,再无其它。
  
  我一直认为人除了自己醒来,是无人可帮的。只有经历自己对他人的穷追猛打,再经历一次他人对你的穷追猛打,你的施与受达成平衡,才会看到自己曾经有过的错误和一些做法的不可理论。因为人是僵硬和自傲的动物,人有自己的经历,在这些经历里他会选择醒和不醒。不要试图说服任何人。人会自己长大。
  
  后记:我始终记得雪球快死去的那一刻,我心里末日般的疼痛。它带给我的阴影阻止了我日后的深情,直到发现自己再也不会尽全力去喜欢一样东西。保持一段距离,对人对物,都会安全。
  刚才看了亦舒的一本小说,她说有些人的心是橡皮做的,可以扔出去不会受损,即使丢失了,家里还备有十颗八颗的,所以没有恐惧。我知道,自己的心没有变成橡皮,它还是清澈柔软的。还愿意相信爱。相信奇迹。始终喜欢相信爱实践爱的那一类人,真好。
  
  真实的生活只能是,认真做好每一天分内的事情。不索取目前与自己无关的爱与远景。不强求,不妄想,不在其中自我沉醉。这样就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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